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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 不是英雄,不做英雄

虚妄言(伽蓝七梦系列二) 1 12591 2020-04-16 15:32

  一路回程,无人生事。

  过河时,遇到来时的那名艄公,经过林间小客栈时,那老板娘依然提着她的手帕。如此,一路无事。只除了,路清风。

  那家伙阴魂不散,时不时在郦虚语眼前晃一晃,晃得她心中泛起杨梅滋味。这一日,已入七破窟地界,途上微雨,路清风一身湿漉漉地出现在众人躲雨的草棚边。

  “语儿,虽鸣兄,众位,好巧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路蝴蝶挤啊挤啊,挤到郦虚语身边。她身侧站在桐虽鸣。

  明明杨梅时节已经过了,怎么她看到这人就牙酸?清清嗓,郦虚语笑言:“你刚从井里爬出来吗?路公子——”

  井里爬出来的人,俗称“井鬼”。

  “哈哈,大雨,大雨……”路清风一副听不懂的表情,身向后靠了靠。

  见身侧之人冷面不动,杨梅滋味渐渐浮上心尖,她笑,“路公子,我想你应该明白一件事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勾起腰边的玉葫芦,在指间缓缓甩了甩,荷唇含笑,吐字如风:“虽鸣,杀了他。”

  桐虽鸣依令行事,掌风一吐,将路清风逼出草棚。雨线小了很多,绒绒细细的,打在两人身上。桐虽鸣出手毫不留情,翻掌就是“大圣应化功”中的一式“神应无方”。既然要杀人,出手就不必试探,浪费那些拳脚体力何用。

  罡气吼地,绒绒细雨溅在桐虽鸣身上,竟因过强的罡气弹射迸开,隔着雨帘看去,仿佛在他周身笼上了一层云雾之气。

  “虽……虽鸣兄……”仓促之间不及防备,路清风也未料到他说攻击就真的攻上来,狼狈躲过他的强颈掌风,脸颊却也被那罡气刮得生痛。

  眼见桐虽鸣第二式袭面而来,他无奈运气,一式“百鸟衔华”,手似百鸟啄枝,飞快点向桐虽鸣五大穴位。桐虽鸣借他臂间一点,纵力跃起,一式“黄鹤倒悬”,从他头顶越过,直击背后。若是常人,必定逃不过这一掌,可路清风的轻功素有“来如神造,去犹鬼幻”之称,人影一闪,他已在掌风之外。

  至此,他终于意识到,桐虽鸣是真的要杀他。

  “哈……”讽然一笑,他摇头,“人人都道七破窟行事诡谲,我原本不信,今日一见,倒让我不得不信了。”

  桐虽鸣并不多言,突翻掌成爪,或转或提,或点或勾,飘忽不定,因他动作飞快,爪影残相留在众人眼中,层层叠叠,虚影不散,仿佛空中盛开的一朵莲花,而那爪气,一波波袭向路清风,纵然他闪得快,衣袖也被爪气扫到,裂出一道口子。

  这爪风诡异,纵然“武林三蝶”不曾齐聚一堂,路清风也听闻过夜多窟主闵嫣,也就是“玉扇公子”闵友意的“青莲爪”。因此功残厉,据闻闵友意极少在江湖上使用,没想到今日竟在桐虽鸣手中看到此招,而且,是为了杀他。

  “虽鸣兄,你真要杀我?”路清风沉下脸。

  桐虽鸣一向少言,自不会解释什么。他见路清风并起剑指,猜想是“天龙一指”的招式,没想太多,“青莲爪”幻出半开的莲花形状,直取路清风咽喉。

  ——杀他,当然是真的。

  虚语既然让他行事,自有她的理由。与路清风相斗以来,此人功夫不错,但比起闵友意……呃,先抛开两人的花心不谈,以命相拼,路清风比闵友意要稍逊一着。其实这人也非大奸大恶之辈,算是江湖上年少有为的青年俊侠,况且,在大乌臼寺那晚,他脱口而出“男儿纵死犹闻侠骨香”,让他心下存了些惜才之情。杀了这人,真的有点可惜……

  心念半转,桐虽鸣的动作明显慢下来。

  他这一慢,不仅路清风察觉到,就连草棚中的夜多八部众也瞧得出来。郦虚语眯眼看了半晌,唇角一勾,扯着马缰走出草棚。

  雨已停,她翻身上马,“虽鸣,走了。”

  肘掌相对一撞,桐虽鸣凌空倒纵,落于牵出草棚的马上,路清风跃上树梢,睨看众人。

  笑靥半抬,郦虚语甩甩马鞭,“路公子,看来我这座侍对你手下留情了。告辞!”

  鞭尾一甩,马匹溅雨而去。

  她语调轻快,仿佛刚才下令杀人的不是她,又似乎她那命令就如天气真好一般寻常,反正避雨闲得慌,杀得了就杀,杀不了就走人。

  这郦虚语,服美目动,行美神动,虽有奇姿,性子却诡谲得可以……路清风皱起眉头,跳下树,看看自己被罡气划得破破烂烂的衣袍,重重呼了口气,“语儿啊语儿,你是不是想让我明白,虽鸣兄对我绝不会留半点情面,是吗?”

  郁闷地瞪着乌云密布的天,路蝴蝶觉得自己彻底死心了。

  唉……愿把君手,弱水三千,细想起来,还是有点遗憾啊……

  又一日后,熊耳山,一行人恭候在山脚下,有男有女,神容静肃。

  七破窟,每窟侍座一名,扶游窟的侍座是善觉子,平日里,窟里人都唤他“善觉”。善觉容貌平凡,属于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那种。简单说,好比走在街上,你与他迎面相向,错身而过时,你完全记不得刚才经过身边的人长什么样。又假如,共桌喝粥,如果粥老板问你“客官,坐在您身边的那人可曾付粥钱”,你一定愣怔不知,因为,没注意到。

  简单形容——过目就忘。

  善觉本是须弥窟部众,也是须弥窟侍座善友(子)的兄弟,因郦虚语看中他的治理才能,将他从须弥窟主乱斩手中讨过来,成为扶游窟的侍座。

  恭候的一行人中,为首的年轻人一身灰袍,系着黑腰带,正是善觉子。听见隐隐马蹄声,他心头开始数数。一,二,三,四……数至十五,数十匹健马停在一丈外,马上跳下的人,他已翘首盼了三天,而其中一人,他更是从离开时便开始扳指头数日子,希望那人快点回来。

  众人站定后,善觉一马当先冲了上去。部众们以为他要恭迎扶游窟主,没想到他跑到一人身边,欢喜大叫:“阿本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
  呃?呃?

  夜多八部众瞪大眼,郦虚语却见怪不怪。阿本是善觉的助手,当时被她借了出去。没了助手,想必离窟的这段时间里,善觉忙得团团转,所以一见阿本就心生欢喜。

  与阿本感动完,善觉微笑转过头,“窟主,你二话不说就借走我的助手,在你离开的这段时日,窟里事务打点是打点着,可我已经一个月没睡过好觉了。”言下之意,他要休息。

  “行呀,善觉,你想去哪儿休息?”

  “……”这么好说话,肯定是谎话。善觉顿时沉默。

  郦虚语见他不答,也不刁难,解下马后包袱,只问:“我尊在哪儿?”

  “在殷勤楼。”

  翻着包袱的郦虚语突然停下动作,慢慢转头,“怎会在我殷勤楼?”

  “窟主有所不知,不仅我尊,饮光窟主在殷勤楼拉了戏台,几位窟主一边听戏,一边等您回来。”

  “哦——”尾音一翘,郦虚语戏笑,“等了多久?”

  “三天。”

  “……你的意思是,他们在我殷勤楼里唱了——两天戏?”戏笑凝固。

  “正是。”

  郦虚语有点悲哀地看着他,“辛苦你了,善觉。”

  “谢窟主体恤属下。”

  “都在?”她是问我尊与众窟主是否都在扶游窟。

  “都在。”

  从包袱中取中一物,郦虚语抬头一笑,笑音如青鸟戏云,衣袂声起,人若飞燕穿梭,踏枝上山。

  “恭迎扶游窟主!”部众恭送声中,另有数道身影凌空跃起,追随而去,分别是桐虽鸣和夜多八部众。阿本、少典、扫农三人留在山下,与恭迎的部众一同牵马上山。

  空山新雨,凉风阵阵,青石山阶中,已有部众忍不住问起赛事详情,一时,轻笑声,人语声,和着马蹄声,悠悠扬扬,飘上云霄。

  身影轻灵,几个纵落后,“扶游窟”三字已遥遥在望。郦虚语眼角瞥到身后数道人影,微微一笑。她身形突然升空数仗,整个人如螺旋般急速旋转,直冲殷勤楼,在落下楼顶前,她在飞檐上轻轻一点,身影倒悬,绕过屏风,以诡异的角度掠入楼内。

  银划楷体——问我殷勤。

  殷勤楼。

  早在丈外,她就听到阵阵唱戏声,如今,厅堂上戏音全停,众人齐声道:“恭迎扶游窟主!”

  “回来了,回来了。”饮光窟主冰代拍手欢叫。

  随后,九道人影落入楼内,齐声道:“参见我尊,参见众位窟主!”

  高坐软榻的华服男子轻声而笑,“辛苦我扶游窟主了。也辛苦各位。”

  将手中油纸密封的卷轴向那华服男子一抛,郦虚语回以微笑,“我尊,请过目。”

  玄十三缓缓解开封纸,展卷慢读,他时而讶目,时而戏笑,时而摇头,时而一声叹息。当看到最后,见了两块朱印,他哈哈大笑。卷轴一收,抛还郦虚语,青莲净眸笑意拳拳。

  “抄录十份,明日就可公布天下。”

  “是,我尊。”

  “洞山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
  “他脚程慢,大概会迟上三五天。”

  “好,我迟几天再去会会句泥。哈哈哈……”衣袖扬起,榻上已不见人影。

  厌世窟主昙走过来,“我要看。”

  须弥窟主与饮光窟主也凑过来,“我们也要看。”

  只有化地窟主吹着茶水,准备等他们读完了直接问。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多累。

  夜多窟主闵嫣对卷轴的兴趣不大,他直冲桐虽鸣,快拳攻上,“老子终于又见到你了,试试老子的新拳法。”

  桐虽鸣以慢拳相接,数招之后,觉得楼内空间太小,与闵嫣对望一眼。两人心神领会,一齐跃出殷勤楼。

  一边练招,闵嫣嘴里也不闲:“在光之定城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有趣的武招?”

  桐虽鸣想了想,“拿云手。”

  “哦,笑面夜叉的招式。还有吗?”

  “左氏去情掌。”

  “咦,这个没听过,演练给老子看看。”

  桐虽鸣摇头,“我不曾与左昌意交过手。不过,‘去情掌’可以一掌震裂心脉。”

  “震裂心脉?”闵友意沉吟,“这么说来,‘去情掌’重在内息……就算你没与他交过手,老子也猜得出来,这掌法要么朴素无实,要么飘忽诡异。噫,天下掌法不是快就是慢,不是沉稳就是飘逸,就像‘铁沙掌’、‘紫砂掌’、‘残心掌’一样,真是……”说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小,他自己倒先无味起来。

  甩甩手,偏头瞧一眼归位的夜多八部众,闵友意转问:“你们学了些什么回来?”

  八人齐答:“庖丁功夫。”

  闵友意转身,瞪桐虽鸣,“喂,老子不知道虚语什么时候有练过厨艺。”

  “不是厨艺啦,夜多窟主!”八部众齐奏。寻常时候,他们称自家窟主为“窟主”,在众位窟主聚集一堂时,他们会在“窟主”前加上明确的指代,以免叫混了。

  “老子说话,你们闭嘴。”杏花眼一瞪,风流自现,“庖丁不是厨子是什么?是猪啊。”

  “窟主,”钟月斜满满自得地开口,“以后您要相中哪家敌营里的女子,我们保证将她十二个时辰在干什么查得清清楚楚。”

  “哦——”这话对了夜多窟主的胃口,怡然一笑,只让人觉得满眼杏花飞。

  “如果您想知道长孙姑娘的爹、娘、大哥、二哥十二个时辰都干了些什么,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,什么可以制约他们,什么可以拿来威胁他们,我们都可以庖出来。”他们口中的“长孙姑娘”,也就是夜多窟主扬言江湖要娶的长孙淹,四川尖锋府长孙家的幼女。

  “哦——”杏花眼更亮了。

  桐虽鸣淡淡看着他们,心头微松。似乎,一切又复原了。

  花飞花散,摇摇空中,天上几朵厚云,依然有些雨意。此时,远在江岸另一边的七佛伽蓝——

  有台小和尚正在打禅坐,闭目敛息之间,突然听到案上一声裂响,他举头,只见香炉倒翻,香灰散了一地。他起身收拾,却见香炉后什么东西也没有。

  无缘无故,无风无物,香炉莫名倒翻,莫非……

  有台轻轻一叹:不祥啊……

  夏季窟佛赛最后期限是八月末,如今比预期的时间早一个月结束。八月初,结局出来后,惹得江湖上又是一阵风风雨雨。

  秋季赛事未到,而且,玄十三也未必会按时开赛,他总不会如了和尚的意。因此,自入八月以来,暑气浓郁,七破窟忙于处理各处事务,七佛伽蓝得到暂时的宁静。尽管如此,部众们在路上遇到了化缘的伽蓝僧人,还是会刁难一番——这是不成文的窟规。

  忙乱之后,扶游窟的事务顺了下来。

  扶游窟主掌讯息,既负责江湖上各门各派消息的挖掘、探查,也负责消息的散布、传播。推波助澜,兴风起浪,一向是他们的专长。

  消息从何而来?自然是酒楼、歌馆、布庄、木材店,等等等等。这些地方听起来虽多,真正负责经营的却不是扶游窟,歌馆之地多由饮光窟经营,布庄则由须弥窟打理,此外,一些酒楼、药铺之类,由厌世窟管理——在这些地方,扶游窟要做的事就是安插人手。这些人手一来可以帮助经营,二来当然是收集消息。

  由扶游窟全权经营的生意,只有两家酒楼——“上上楼”和“十六楼”。这是两家连锁式酒楼,迄今为止,于全国各大城镇皆开有分楼,同时,它们也是两家敌对的酒楼。从外表看,两家酒楼是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,争生意打对台,旗鼓相当;从内里看,其实一家亲,都是扶游窟的产业。

  制造两家对手酒楼,自然是为了方便消息的收集,正所谓“朋友的朋友是敌人,朋友的敌人是朋友”。

  微雨过后,扶游窟——

  郦虚语斜坐在殷勤楼后的绿荫葫芦架下,手中正拿着一本账册。她知道善觉子一向能干,而且,他还擅长以讹传讹,以毒攻毒,再来个以怨报德。不过是借走了阿本嘛,她的侍座怎么这么斤斤计较,居然搬出酒楼的账本让她“察看”。

  她宁愿看公案。

  如此想着,手中账本被人丢开,换上了一本公案故事。

  翻了几页,嘴里飘出一道叹息。虽鸣被嫣拖去对练,不到日落是不会回来的。偶尔想想,光之定发生的事就像一场梦一样,有虽鸣的亲人,有虽鸣的童年,有虽鸣的回忆,回到扶游窟,虽鸣还是虽鸣,可她却不满意这样的虽鸣。

  她的虽鸣真的很不开窍呀,她都说得明明白白了,他怎么还是像以前一样呆呆板板呢?

  还有,他对路清风手下留情,让她非常之牙酸……

  就在郦虚语思绪游离之际,一道足音轻不可闻,自殷勤楼前传来。

  那人一袭绯红纱裙,乌发辫于身后,轻轻悄悄,显然对扶游窟的布局很熟悉。

  扶游窟楼阁皆是面南而建,她知道殷勤楼左侧有一间六角凉亭,提名“不钱亭”,因为坐在亭内,可以“尽享清风,不用一钱”,因此得名。不钱亭边长着一颗老松树,站在树巅四处张望,方圆内的景色尽收眼底,故被扶游窟主命名为“四望松”。她还知道殷勤楼后是岩堂。殷勤楼和岩堂之间有一片空地,因为郦虚语喜欢葫芦,便让庸医种了一层密密的葫芦藤,藤叶茂密,是纳凉的好去处,等到结果时节,一颗颗绿葫芦悬在头顶,油油嫩嫩,可爱极了。岩堂后是两间对称的楼阁,位于西侧的是西不羡花楼,男侍居所,位于东侧的自然是东不羡花楼,女侍居所。在西不羡花楼西北上方有一座小楼,名为“上鸦楼”,是郦虚语的居所。上鸦楼与西不羡花楼之间有一道深勾,只架一道绳索,轻功不够者,根本到达不了。

  “哈,果然在这儿。”那人走到郦虚语身后,轻轻在她肩头一拍,“虚语!”

  “茶总管?”郦虚语回头,“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?”茶总管是七破窟的总管事,必要时候,各窟都要听她调遣。

  “我无聊。”茶总管抽起她手中的公案。她那样子,的确很无聊。

  郦虚语瞥她,“我比你更无聊。”

  “既然如此,两个无聊之人凑在一起……”

  “极度无聊。”

  “呵呵……”茶总管捂嘴脆笑,拉起她,“我记得岩堂里有琴,走,就让我这个无聊之人弹一首无聊的曲子给你这个无聊的人听。”

  “你又发现什么新曲子?”

  “三分春色一分愁,雨翻榆荚阵,风转……柳花球。”茶总管眼角含媚,轻轻一勾。

  郦虚语直接拿眼睛斜她,“现在八月天了,你还三分春色?”

  茶总管似被她揶揄惯了,撇撇嘴,没说什么,直接推她往前走。抱起一本厚厚的账本和三本相对而言薄薄的公案,郦虚语任茶总管推着背往岩堂走去。

  岩堂侧厅内果然有一把琴。郦虚语并不奇怪,那琴本就是茶总管在很久以前搬来的,她自己放的琴,她怎会不知道。

  侧厅装饰不多,地面铺了一层光滑的大理石,洁净清凉。茶总管围琴而坐,郦虚语则往她身边的软榻上一躺,顺便脱了鞋,将白袜包裹的莲足往琴案上一放……

  “把你的臭脚拿开!”此举果然引来茶总管的蹙眉。此时纱帐飘香,窗外树阴凉凉,她弹琴舒怀,本是优雅之事,却不料她一双脚架在琴边,不是刹风景是什么。

  “只有你说我的脚臭。”她就是不拿,奈她何。

  “郦、虚、语!”

  对于亲近之人,若连名带姓出笼,通常表示叫人的那人心情有恙。郦虚语又怎是一个不会察言观色的人,她叹口气,很识时务地将双足放下,拿起一本公案翻看,扮无事。

  曲指一勾,弦震一声,不成曲的单音倏然响起,余音缈缈,不绝于耳。茶总管调整心情,敛眉轻息,五指突然快速弹动,琴音流泻而出,仿佛无形的溪水,霎时充满厅内。此曲初时急湍,渐渐,曲声缓下,柔婉悠远,令人脑中无端闪过一座座水榭楼台,一片片莲池荷波,勾得人心尖痒痒的……痒痒的……

  听这种曲子,实在不适合看公案。郦虚语将书往脸上一盖,从软榻直接滑到地上,屏开一切思绪,什么也不想。

  悠悠袅袅的琴音倏地一刹——

  余音回味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待脑中琴音消失后,书下传来一声闷语:“这是……什么曲子?”

  “《阿滥堆》。”

  “何意?”

  “阿滥堆本是鸟名,又叫做告天鸟,因为鸣声连绵不断,如述如语,至为动人,所以唐玄宗借鸟鸣为曲,是为《阿滥堆》。”

  说了半天,这意思不就是——“茶总管,这不是新曲子?”

  “是呀,我修改过。”茶总管脸不红气不喘,“而且,词是我尊新填的。”

  书下沉默了片刻,郦虚语继续闷闷地问:“我没听你唱。”

  “我没唱,你当然没听到。”茶总管倾颜一笑,“这清曲听起来,是不是别有滋味?”

  虽是问话,却并不等待回答。有时候,曲子并不需要词,词,不过是人为的舒怀而已。

  勾起琴弦,乐音再起,轻轻的吟唱随着幽曲飘上天空,摇意浮生——

  “重屏会棋莫相邀,莲花浮生醉中摇……拜花花合羞,望水谢台楼……百啭清心骨,独鸣纵横心……诬春为秋,改白为黑,千重颜粲,东君寂寞……”

  一曲《阿滥堆》,不在扰志,意在、勾情。

  曲落,两人无语,只闻窗外风声,林间鸟鸣。

  浓云下的阳光并不耀眼,檐角的螭兽獠牙上悬着一棵欲坠未坠的雨珠,珠面玲珑,轻轻颤抖着,不知是被微风惊扰,抑或被琴音撩动。

  “虚语……”茶总管五指压在弦上,语似喟叹,“有时候,我很羡慕你……”

  “哦?”郦虚语头一动,公案滑落。她盯着横梁,奇问:“羡慕我什么?”

  “当然是羡慕你有我没有的东西。”茶总管收回手,向她身边靠了靠,“他总是看着你,他时时想着你,他的心绕着你转,你不必担心他哪天不见了,也不怕他哪天……变了心思。”

  郦虚语淡淡一笑,“心思哪天都会变。”

  茶总管无言,头低下来,俯看她的脸,瞧了半晌,突地伸手刮她的脸,“虚语,你的心……真狠。”

  “你现在摸的是我的脸。”

  “……虚语,如果哪天他变了心思,你会如何?”她们都未说“他”的名字,但她们心知此时话中的“他”是谁。

  “他现在的心思我都不知道,变了以后更不知道。”

  这话引来茶总管的疑惑,若有所思地瞥去一眼,“你觉得他没将你放在心上?”

  郦虚语神色不动。

  “虚语,江湖上血腥之事见多了,勾心斗角,变故无常,两肋插刀的虽有,背后一刀的也多,你我都知。只是……”茶总管惆怅一叹,低了声音,“嫣说得对,身为男人,要低头……很难……你可曾见他在旁人面前低过头?可曾有其他女子踩在他头上?”

  有时,生死容易,低头却难。

  男儿到死心如铁,顶天立地,凭的是一口气,低头,凭的却是……

  在她身边,他的头,从来都是低垂的。

  此时,郦虚语的眉心终于蹙了起来。当日见他对路清风起了不忍之心,她心头便泛起一阵怪异感,带些杨梅滋味,酸酸甜甜,老实说,她不喜欢那种情绪,非常非常不喜欢。

  怎么会不喜欢呢?怎么会……

  呵……突然笑出声,睡在凉滑的地砖上,她伸个大大的懒腰,笑声断断续续出口,像是止不住了一般。

  怎么会不喜欢,怎么会不喜欢,杨梅滋味本就拈酸,她不拈女人的酸,竟拈起男人的酸来,傻瓜,真是傻瓜。

  “笑什么?”茶总管拉过软枕,在她身边缓缓躺下,偷得浮生半日闲呵。

  “不告诉你。”郦虚语翻身,与茶总管面对面。

  两人神貌不同,却皆是灵黠秀美之人,厅内,两人呼吸间仅有咫尺,眼对眼,鼻对鼻,唇眉画笑,含情脉脉……

  “茶总管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呵……”

  “虚语也不差……呀!”

  “你怎么将淹儿的语调学了来?”

  “说起淹儿,友意现在还没娶到人,不如我们请淹儿来七破窟玩玩,你看如何?淹儿绣品一流,请她为我们的衣裙上绣些蝴蝶呀,花呀、扇子呀……”

  “绣葫芦也不错。”

  “对对对。”

  ……

  两人嘻嘻而笑,扯出一堆无聊之极的话。

  檐角,螭兽獠牙上的那颗雨珠终于落了下来。

  果然是,无聊。

  日落前,夜多窟——

  一抹衣角掠空而来,在窟前柱边一点,翻然落地。

  “电波机变,色丝妙绝。”

  勾着腰边剔透玲珑的玉葫芦,来人扫过柱上八字,指腹摩挲,又绕着柱子走了一圈,提裙入门。

  门外空地上有数只桐柱,一只柱后斜出半片身子,是夜多侍座寂灭子。

  “扶游窟主?”他见来人双手背于身后慢慢悠悠走进去,不由轻轻一笑。这几日,夜多窟主借了扶游窟主的座侍不还,想必是来要人的。摇头呵呵,他缩回身子,继续研究桐柱上的花纹……不,应该说是文字,尽管那些字看上去有点像花。

  壁观楼——

  远远,郦虚语便看到一群姿态各异的夜多部众正习练武功。

  “刷刷刷刷!”一名夜多部众掌如灵蛇,正攻向一人。他掌如利刃,戳、点、扫、切一气喝成,只见掌影不见动作。只是,被他攻击之人闪得更快,那人左手背在身后,上身向后侧倾,一闪一避,右臂抬起。

  两人身形定住,不知那人何时出的手,其他部众只见那人仅用三根指头握在那名部众的腕脉处,那部众想将手缩回去,抽了两下,分毫未动。

  “桐……桐大哥……”那名夜多部众羞怯地红了脸。

  桐虽鸣静静注视,不料,那部众突然抬腿,攻他下盘。就在那部众腿动的一刹,桐虽鸣指尖吐力,将手向上一送,那部众脚抬一半,立即向后跌去。

  桐虽鸣足下不动,脸色虽冷,眼却柔和。他见那名部众吐着舌头从地上爬起来,无喜无怒地道:“进要快,退也要快。”

  “谢桐大哥。”那部众拱拳道谢,突见他眼神一凝,头,微微侧偏,似在听什么。那部众眨眨眼,突然觉得他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。方才,他的脸就像严师的面具,而今,那唇角竟然弯了。

  眨眼……继续眨眼……

  桐虽鸣可不理会那部众眨了多少下眼睛,他专注地聆听,只因,他听到一缕极浅极浅的足音,那优雅的步子,清乐的慢踏,是他熟悉的人。这世上,也只有那人走路时才会有如此的……雅步清音。

  他慢慢回身,适时,楼角大柱边旋出一道人影,窄衣素裙,坠地不拖。

  夜多部众动作一停,“参见扶游窟主!”

  笑意盈盈,郦虚语眼波微送,转目问:“嫣呢?”

  “下山了。”桐虽鸣走到她身边。

  郦虚语嘴一嘟,看向近前的一名夜多部众,“我这些日子有事下山,告诉嫣,虽鸣我要回去了。”

  “是。”那名夜多部众颔首。

  不再多言,郦虚语转身便走,似乎她来这儿,就是为了要人。

  青石山道纵横蜿蜒,两道足音一前一后,不分彼此。

  静静走了片刻,身后人轻问:“窟主,山下出事了?”

  “啊……”轻轻的一声,郦虚语不置可否。青石阶面上有些浅浅水渍,她微微提着裙,一阶一阶,落步很慢,似心事重重。

  她脑子里绕着茶总管刚才的话。

  身为男人,要低头……很难……

  头一点,就低了,有何难呢?这“低头”,指的不是动作上把头低下来吧。它指的,是一种尊严上的低头,一种骨气上的低头,抑或,是一种卑微的……心的低头。适才,她遥望壁观楼,站了许久,虽鸣督人练功她不是没见过,却在今时心头有了杨梅滋味后,才蓦然惊觉,她的虽鸣,是那般那般的……

  赏心悦目!

  步子更慢了,“虽鸣……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虽鸣……”

  “窟主是有烦心事?”

  步子停下,她遥望蛇形山道,目光悠远,“虽鸣,你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闻身后缄默,她垂下玉葫芦,旋足半转,瞳儿弯弯,“世上每个人都会说谎,有时候谎言说多了听多了,自然就变成真的了。我虽然喜欢说谎,可是,有时候我也说真话呀。”停了停,她又叹气,“不过,在你的是非判断里,大概觉得自己分不清楚我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是谎言。”

  他不解她话中何意,呆呆望着她,听她又重重叹了几口气,续道——

  “路清风见了你,心都酥掉一半。”这语气平静,只那一点怨意似有还无,勾人心痒。

  他悸然瞪目。

  轰——黄昏雷鸣,夏雨来得又快又急。

  “你觉得……我什么时候说的话,是真话?”她凑近了脸瞧他。

  那双眼中仿佛蕴了半波蒹葭,如雨后新叶,润润的,亮亮的,笑着。他嚅唇半晌,不舍移目,只道:“属下……不知。

  “唉……我也会说真话呀……”她不多解释,眸似秋水凝霜,淡淡睨他。脸,慢慢前移,呼吸,渐渐交错,

  他僵硬不动,心头悸乱。

  不动,是因为不敢动,不舍动。

  他一直认为,他与她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,但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。可她今日这话,是何意?

  蓦地,唇边一软,她的叹息吹在腮上,暖暖的,令人心动,“那晚说的话,是真的……”

  那晚?他不及细想,她已抽身退开,留在唇边的一丝暖触就像南柯一梦。

  “虽鸣,自信些。你逗起来没趣,踢一脚又不吭声,可这世间,能让我坐在肩上的人,只有你。”

  这话,已是之极之至,也足以让他明白——她不仅坐在他的肩上,她也坐在他的心上。

  当一个人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时,要么大喜,要么大悲,再不,就是发呆、发傻。

  扶游窟里,少典发现自己钦佩到极至的桐大哥常常望天发呆。例如,他与善觉议事,善觉在一边说啊说啊,另一边,桐大哥已经神游物外。

  夜多窟里,夜多部众发现督导练武的桐大哥常常盯着一点发呆,那一点可以在天上,可以在树上,可以在柱子上,也可以在台阶上。而且,他们发现桐大哥笑的次数增多了。

  这一日,也就是夏季赛事结束的第二十一日——

  督导完夜多部众练功,已是日色微暮。方才下了一场急雨,雷电交加,天地间一片雨幕,似被罩进一口黑锅里。等到云收雨歇,又过了半个时辰。见雨水渐停,桐虽鸣辞了夜多部众,快步赶回扶游窟。

  山石沾了雨水,石上青苔绿意幽幽,油滑光亮,常令人脚下一滑。因此,他心中虽赶,脚下走得却慢。

  走得慢,还有一个原因:心神不宁。

  “虽鸣,自信些……”

  她的话莫名地绕在脑中,他不知自己是喜是悲。

  一汪薄薄浅水滩在地上,他踩草走到水洼边,低头,水里映着自己的倒影,还有一些斑驳树枝。不知想着什么,也许什么也没想,他只是默默看着自己的倒影,偶尔凉风吹来,皱了水洼,将他的倒影摇碎、拉扯,怪异可笑。

  头上风动,吹下数片落叶。叶子袅袅落在水洼里,如片片蚱蜢舟,荡起层层浅波,等到水纹平静,他双目瞠大。

  倒影之中多了一个人。

  那人坐在老树上,背倚古木,一足枕树,一足悬空,足尖摇摇晃晃,指尖把玩着两只玉葫芦。

  天空淡云几片,暮阳悬在西边,满山映红。

  他低头,看到水中的自己,抬头,苍翠老树,烟云映霞,云下,是她。

  他又低下头,水中,有泥,有他,有云,有她。

  提袍蹲下,他伸出五指停在水面上,隔着片寸距离,他抚过水影中的自己,抚过老树,缓缓地,缓缓地,将指尖停在她的倒影上。

  勾唇,无声一笑,冷色如春日冰雪渐渐自他脸上消融。

  原来……呵,原来原来,南柯黄梁纵然是空,他只要抬头,只要抬一抬头……

  “虽鸣,自信些……”

  “虽鸣,自信些……”

  “虽鸣,自信些……”

  缓缓走到树下,他抬起双手,树上那人见了,和风一笑,翩然跃下,正正落在他抬起的双臂间。

  他笨,他猜不透她的话是真是假,可是——

  他爱她,就如蓝天碧洒!

  远远有琴声传来,柔肠婉约,伴着浅酌轻吟——

  重屏会棋莫相邀,莲花浮生醉中摇……

  拜花花合羞,望水谢台楼。百啭清心骨,独鸣纵横心。

  诬春为秋,改白为黑,千重颜粲,东君寂寞……

  拈花嗅香,凭栏道,酒力虚空,哪得妄评愁。

  问人间、英雄何处?

  奇谋报国,可怜无用。虽不会兵画,不承将略,终是男儿。

  扶游一梦,万事痴,谁道人间寿?

  厌厌责难,我自凌云一笑算——

  。

  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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